從暮聞雪的口中喊出暮聞雪，聽起來很奇怪。

洛千霜看到他臉上緩緩出現的驚恐，又在他說完這個名字後，仿佛是瞬間就喪失了任何生的氣息，如同枯朽的木頭，馬上就要分崩離析！

而此刻他朝著空無一物的落日餘暉之下的陰影裏，露出一個極淺的笑。

那笑容讓洛千霜怕極了，那是放棄一切撒手人寰的決絕！

“不！你什麽都沒看到！沒有另一個你！你不要！不要走！”洛千霜什麽都沒看到，但是他之所以這般害怕眼前的暮聞雪會被擠走，是他感覺到了強烈的一道寒氣夾著洶湧的血腥味，充斥著這個房間！

分明是有什麽進來了！

他攤開手擋在閉眼等著被換魂暮聞雪身前，極度狂躁，對著什麽也看不到的空氣怒斥：“你若要回來！我本不該阻止！但你給我點時間！讓我！讓我給他找一個安身之地！他不是你！你不是人！你不會魂魄消亡，但是他會！他離開你的身體，就會煙消雲散了！！我！！我求你！！”

洛千霜頭腦已經開始混亂，語無倫次起來。他從來沒有這麽害怕失去過什麽！從未如此驚慌失措過。他拔出凜月對著人空氣快速揮動，斬亂緊緊包裹而來的陰森氣息。

彌漫的血腥味快要將人壓的透不過氣。

“假的……”

空氣裏一陣湧動，血氣乍現又消失，這句話仿佛透著厚厚的水層，聽不真切。

“什麽假的？”洛千霜反應一下，趕緊保證，“我沒騙你！我給阿雪找到寄身之處就讓他把身體還給你！暮聞雪，你若不依，我便……不顧救命之恩，不管養育之情！把你……打散！”

他在慌亂之間，似乎才想起來自己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是這個世間，實力僅次於暮聞雪的半妖！而暮聞雪現在只不過是個看不見的幽魂，何以畏懼！

他劍指空中，左右巡視，試圖冷靜下來，找到暮聞雪魂魄所在，萬不能讓他有機會奪了阿雪的身體。

“凜月……凜月……”冰冷從四處傳來的聲音，帶著哀怨。

可暮聞雪的魂魄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洛千霜的劍尖突然冒出血點，他趕緊甩下，卻無用，那血點很快匯成血流飛速包裹整個凜月！洛千霜趕忙脫手，那柄劍在滋滋輕響的血花中，化為須有。

“你？”洛千霜大為震驚，凜月是暮聞雪的靈劍，是他最為珍貴的東西，旁人從來都是碰不得的，他竟然，竟然給毀了一把！

這是為什麽？

太生氣了？

接著暮聞雪的袖子裏開始不斷滲血，洛千霜趕緊把他藏起的寸長凜月掏出遠遠扔了出去，這血有很強的腐蝕作用，他一分一毫都不想暮聞雪傷到。

“你幹嘛毀了自己的劍？你要幹什麽？”洛千霜疑惑問道。

空氣裏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冰涼血氣的氣流像潮汐一樣不斷湧動。

床上的暮聞雪卻是想到什麽，眼中清亮一瞬，他把從淩非手中的半截凜月拿出來，問：“難道這個才是真的？”

洛千霜詫異皺起眉，覺得不可思議。

空氣裏一聲難過至極的嘆息，幽幽道了一句：“還未死……被困了。”

“什麽？什麽沒死？什麽被困？”洛千霜盯著那凜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待在暮聞雪身邊那麽久，雖然沒有近距離觀察過凜月，卻也不是自己認不出真的凜月和假的凜月的借口！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原來這麽一無是處過！

“凜月劍靈未死！凜月劍靈被困了對嗎？”暮聞雪猜測。

“為什麽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沒什麽感情的聲音裏聲音裏滿滿的疑惑，最後的尾音好似在刻意模仿阿雪的語調，上揚了一些，整體聽起來，就很不協調，“我以為你只是不記得我。”

“你……”暮聞雪不知道他這話什麽意思，反正他今天來了，幹脆就問清楚，他走也好走的明白點，“你跟了我十年在醫院，為什麽從來不和我說話？”

“我那個時候能找到你，都很不容易了。”

聲音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擁有人情味，空氣裏的流動也平靜不少。

洛千霜看著兩個暮聞雪對話，感覺十分……詭異。也同時也十分的好奇，他們之前還見過？

“那為什麽後來我來了這個世界，你總是不好好說話，你就不能像今天這樣和我講話嗎？非要鬼哭狼嚎的讓我去找你！好嚇人的！”暮聞雪感受不到原主的任何不滿，放松下來。

而洛千霜也覺得看不見的那個暮聞雪好像壓根沒有要奪回身體的意思，越來越平靜的待在某個地方，和暮聞雪準備深談一番。

這反而凸顯他緊張兮兮的，有點多此一舉了。

“要不要我給你們兩個舊相識，結個結界？攔著反應遲鈍的尚蘭宗子弟們？”他有些醋了。

“結結結，我今天要所有的事情弄清楚。”暮聞雪說道。

看不見的暮聞雪沒說話，但洛千霜想象得到，那個沈默寡言的人，應該是點頭了。

待做好結界，就聽著空氣裏的暮聞雪又是嘆了一口氣，道：“你現在的性格比以前好了很多，我也會被你影響的。”

這語氣，越來越輕快了。

洛千霜聽著十分別扭。

“我們到底怎麽認識的？”暮聞雪問暮聞雪。

“很久之前了，想不起來了。”空氣裏的聲音道，“我之前完全不能和你說話，是因為你完全脫離了這個空間，我能顯像，已經是很不容易，我一直試圖讓你想起來我，但你似乎只把我當空氣。後來你回來了，由於身子極差，純正之氣會消弭，我才能讓你聽到我聲音。但因為你很抗拒，我就沒辦法出現很久。而上次，你有了死志，想讓我還回來，你給了這個意念上的接納，我才能和你說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完整。現在，你是徹底想要離開身體，讓我回來，我就可以發出與正常人一樣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暮聞雪明白了，說白了，就是意志力這玩意很玄學。

洛千霜幾乎從未聽到過以前的暮聞雪會叭叭叭說這麽多話，而且語氣很怪異，一會是原來的冰冷無情，一會又有些阿雪的輕快語調，聽起來，好難受。

“那你……現在……”暮聞雪問著原主的，舍不得地看了一眼洛千霜。

洛千霜像是一塊磁鐵，瞬間就貼合上去。

“你要來找我，想起來，你徹底不願意想起來的東西，才能解除封印我的東西，我才能回來。”聲音又開始模糊，空氣逐漸湧動起來，血腥味再次加重。

“餵！你不是又要走了吧！”暮聞雪問。

“是。”

“餵餵餵！”暮聞雪從床上跳下來，有些急，“你這麽辦事不地道！你自己出不來，還要我把你放出來，然後把身體還給你！我……我覺得挺委屈的……”

這不就是等於我殺我自己……還得給你善後。

“再者說，你想不起來的記憶我又從何去把它記起來！還有，我也不知道，你被封在哪。”他有些發賴，原主這麽好說話，是他沒有想到的。

“暮聞雪。”

聲音突然嚴肅起來。

“嗯”他聽著這聲音，不自覺挺直了脊背，認真起來。

“我孤獨一個，待在鬼界，已經十六年了，帶我回來吧。”

暮聞雪：“……”他又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但為什麽是十六年呢？

“你不是才離開個把月嗎？”不是他穿書進來後，原主才丟了魂嗎？

一旁的洛千霜也迷糊了，他腦袋裏自己能分析出來的時間線哪哪也對不上了……

“師，師尊？”他對著空氣有些不好意思的喊了一句，這稱呼他喊暮聞雪喊了十五年，順溜的很，可現在喊起來，卻是覺得那麽別扭，“這到底怎麽回事？”

空氣裏除了滋滋的血花翻卷聲音，和逐漸消失的血腥氣，便什麽都沒有了。

地上是兩處凜月消散後留下的一些灰燼。

暮聞雪和洛千霜大眼瞪小眼，互相對望很久，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也不知道該幹點什麽。

事情太多了。

玄翎宗那邊的情況他們現在不知道，白郎有沒有被抓到。妖族至今沒問出神秘人到底是誰，血月還沒真正到來，妖族隱患仍在。

洛千霜在段天德口中得知，在陌雲澤的帶領之下，天下各宗門每晚安排數十修為高深的弟子，抵消紅月威力。

鮫人族那邊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去繼續威脅，原主不願記起的記憶到底是什麽，想不起來就沒必要去鬼界，那麽在他想不起來的這段時間，就在妖族帶著無所事事？

暮聞雪覺得自己做不到，他合該占著人家的身體，得幫人家做點事，彌補點愧疚吧！

這也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還能有個“為了找回原主靈魂而要想起記憶而可以繼續霸占一陣子身體的”理由。

“唉，當一天人呢，盡一天人事吧。”暮聞雪仰躺在床上，一臉疲憊，“讓我調息十天半個月的，恢覆好身體，我得替這天下，梳理梳理！要是梳理好了，算我給下輩子積德，梳理不好呢，那就只有對不起他暮聞雪了！讓他善後吧！”

“阿雪……”洛千霜不願聽他說這話，雖然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人嘛，總有分別時，好在你我還有時間好好相處。”暮聞雪的眼睛裏好似有著星星，在這幾乎全部暗下來的房間裏，月光落在他身上，很美。

這樣不確定時長的相處，可能隨時就會結束的相處，洛千霜並不覺得開心。

那他情願從來不認識阿雪。

暮聞雪定定看著一點一點落寞下去的洛千霜，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沒再說什麽。

說什麽，都改變不了既定的結局。

剛才原主在的時候，不知道這身體和靈魂是不是互通了，互相感知了。暮聞雪對洛千霜的感情是完全不同於原主不在的時候那種單純的依賴。

非常不一樣。

他好像，明白了，喜歡是什麽感覺。

那是透過原主的情感，透過原主的身體面對洛千霜而滋生出來的一種無法言說的情愫。

甜甜的，酸酸的，看著洛千霜，心底就是滿足的，嘴角就是上揚的。

他喜歡他，那種感覺，暮聞雪切身的體會了一把，挺妙不可言的。

“我們回妖族吧。”暮聞雪回味著別人愛情的滋味，聲音裏也透著幾分甜絲絲。

這算不算另類磕cp他暗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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